療程:大和守安定、04

 

 

 

  初有靈體的他,對於什麼感覺都是茫然的。

 

  但是最讓他倍感清晰的,還是本體刃進了人類的身體,切割血肉那種既黏稠又溫熱的騷動。

 

  腥臭的液體噴濺,他無可否認地享受著這樣刺激的快感,他喜歡廝殺,喜歡看見敵人的首級落地,喜歡主人沖田總司粗魯地握著他,在暗夜之中破開一道銀亮的切口。

 

  大和守安定享受著敵人畏懼的目光。

 

  他承認他是一把難用的刀,而同樣難用的還有新加入的同僚加州清光,他們偶爾會打趣地希望沖田永遠活著,這樣他們的刀生才會持久一點。

 

  可是隨著清光斷在池田屋,沖田也隨之病倒,安定才發覺世界有時不是什麼都那麼如意。

 

  就像現在,沖田握著他,而刀尖指向的人是和沖田總司情同手足的山南敬助。

 

  安定沒問為什麼,而沖田也聽不見他的聲音,就這樣,他感受到久違的血肉,保養得當的刀面抹過山南敬助的咽喉,一寸一寸地劃過肌肉,安定不確定是時間的流逝慢了還是其他原因,只覺得看著沖田的表情格外難受。

 

  記憶裡,沖田跟山南明明是好得要命的兄弟,可是為什麼呢?

 

  大概是希望最好的兄弟,比起死在他人的刀下,不如自己送他最後一程吧?

 

  就像他殺了無數個加州清光那樣。

 

 

 

 

  「居然還留著沒帶走……」從抽屜裡翻出一、兩個玻璃罐子放在茶几上,大和守安定有些感慨。

 

  輕輕旋開瓶蓋,那是加州清光曾經視如珍寶的指彩顏料,原本紅艷艷的顏色現在只剩下乾涸斑駁的暗紅色塊狀物,倒到桌面上,一股刺鼻的霉味讓安定皺了皺眉。

 

  打開壁櫥,裡頭堆疊著整齊折疊的棉被,白色的被子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還有蜘蛛絲跟不知道哪裡來的小顆粒跟碎屑,旁邊的木框明顯有蛀蟲侵蝕過的痕跡,以及老鼠作窩的痕跡。

 

  環顧榻榻米殘破的房間,這裡是以前這個本丸還正常運作著的時候,他和加州清光的房間,那邊那個矮櫃上擺著兩個刀架,下面是收藏著丁子油和打粉的地方。

 

  安定解下了腰間的本體,隨意擱置在架上,拿出棉被用力甩掉上頭的灰塵,揚起的粉塵讓他連連打個幾個噴嚏,揮揮手待塵埃落定,他鋪好被褥,窩進裡頭。

 

  被單裡頭的棉絮早已敗壞,這件棉被一點保暖的功用都沒有,安定冷得發抖,心裡卻感到滿足。

 

  最後一點靈力即將要散去了。

 

  安定舉起半透明的手指,他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緩慢細微,從刀爐被喚醒之後的記憶宛如走馬燈那樣一幕幕在眼前晃過。

 

  溫暖的、柔軟的小手緊緊地握著他掌心,笑彎了的眉眼柔和美麗,一開始他並不是像其他的刀一樣完全一心向著審神者,但是在從沖田死亡的陰影走出來的同時,他不可否認地承認越來越依賴著審神者這件事。

 

  『你根本……就很想活下去啊。』

 

  倏地,眼前鶴見乙姬的臉孔扭曲變形,那名灰髮少女的話在一片晦暗的世界之中鮮明了起來。

 

  安定翻過身,手捂著嘴用力嗆咳起來,黑色的血從指縫中落下,肩膀大幅度地顫抖著,殘舊的榻榻米吸收了血液,他發現他渾渾噩噩的意識再度清醒過來。

 

  為什麼?

 

  安定一瞬間慌了。

 

  他不是應該要感到四肢無力?感覺到靈力枯竭?在劇痛之中慘澹死去?

 

  意識應該要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模糊,開始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手腕處的脈搏隱沒在皮膚之下,連呼吸都被拂動的微風掐死。

 

  可是他現在清醒無比,汗溼的背部貼著衣料,胸腹部劇烈疼痛死咬著神經,如此尖銳地刺進了所有感官。

 

  纏繞著手臂上的蛇骨一節一節地旋轉著從他的手上爬下來,安定錯愕地看著那條骨頭緩緩地扭動著身體,左右晃動著爬上了屬於加州清光的刀架。

 

  散發著紅色光芒的眼窟窿靜默地盯著他看。

 

  「加州清光?」安定不假思索地就道出了這個名字,蛇骨自然是沒有回應,安然地蟄伏在那裡。

 

  霎時間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慄,安定全身都在發抖,不單單是因為天氣,而是來自大腦不由自主的行為。

 

  少女的話印驗了。

 

  又是一個加州清光。

 

  『不就是因為很想要活下去,才會一直看見加州清光的嗎?』

 

  少女直率的話語彷彿還在耳邊迴盪一樣,擾亂著他的思緒,像是打結的毛線球那樣,亂成一團。

 

  新選組就剩下他一個了,那他又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

 

  他的同伴們都死得悽慘,而他也應當如此才是。

 

  他想生?抑或是死?

 

  一切像是落進了池塘裡的雨滴,泛起了漣漪。

 

  「如果只有我一人是幸福愉快地苟且偷生……」攤開掌心,紅色的痕跡並未退去。

 

  「你感到幸福嗎?」少女清脆的嗓音驟然響起。

 

  安定愣了一下,乙葉就坐在長廊上,月光照耀著她的身影,穿過破舊的紙拉門透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你……來幹什麼?」被自己三番兩次的威脅性命,甚至連一邊眼睛都給挖去了,竟然自己跑來靠近他?

 

  「你不是說你想死嗎?來見見所謂的散形是什麼樣子罷了。」少女一句話成功讓脾氣暴躁的闇墮付喪神猙獰了面孔,安定想拔刀才發現本體扔在房間裡頭,而少女的不遠處也有鯰尾跟亂看著,他處在絕對的劣勢。

 

  「散形還要幾天,你打算在這坐多久?」撇撇嘴,安定沒好氣地瞪了明顯來看戲的乙葉一眼,決定自己窩回被窩去了。

 

  「那麼,大和守殿下願意讓我待多久呢?」乙葉勾了勾唇,沒對安定的態度感到不悅。

 

  或許安定自己沒有察覺,但是在他喊出那一聲『加州清光』的時候,身上的瘴氣淡去了一些。

 

  天助自助者,心裡的傷痕乙葉沒有權力去插手,但是她能做得是去陪伴傷者走出傷痛。

 

  「你何必執著於我?我不過就是一把難用的刀。」盛著一盞跳躍紅光的藍眸染上了一點怒氣,安定抿了抿唇,「你說對了,我想活,但是我不想背叛我的同伴。」

 

  「那只要不幸福地活著,就可以了對吧?」

 

  少女的身影襯著背後的月色,天空似乎清明了一點。

 

 

 

By冬翎  106/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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