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程:大和守安定、05

 

 

 

  「不幸福的……活著?」

 

  遲疑且困惑的聲音從嘴邊溢出,大和守安定愣住了。

 

  「過得不幸福的話,就不是背叛同伴了對吧?」乙葉笑了笑,不過那麼一個瞬間,安定居然把少女的臉和記憶中加州清光的容顏重疊。

 

  鎂光燈那樣熾熱的溫度再度照了下來,耳邊彷彿還徘徊著觀眾紛擾的喧囂,他的臉被照得發燙,適時砸下來的甜膩可樂即時幫腦袋降了溫,溼黏的糖漿液體從瀏海的髮梢徐徐滴落,在白色的舞臺上形成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刀鋒撕扯肌肉的觸感還殘留在手上,血液噴湧的感覺是那樣溫熱,心臟揪起得難受,當時沖田總司也是這樣的想法嗎?看見山南敬助在眼前斷氣的感覺也是那樣複雜的嗎?

 

  他無法回答,沖田總司已經死了,骨灰被掩埋在塵土之下,隨著微風輕拂,時間已過去了百餘年。即時穿上仿造著他的藍白隊服,踩過同樣戰場的沙土,他所做得也不過就是順從著記憶指揮、模仿著他所敬仰的舊主的行為而已,而為什麼這麼做?對他而言不具意義。

 

  然而他想起來了,在吵雜的舞臺上,他真確地聽見加州清光在經過他的剎那,對著他的耳邊輕喃。

 

  『快點殺了我。』

 

  一個再輕不過的低喃。

 

  身體比大腦還要更快行動,一個轉身,加州清光的本體刀就被他打飛,他瞪大著眼看見清光故作驚恐的表情,狼狽地坐在地上。

 

  而他也配合著露出了平時遇見時間溯行軍時的輕佻微笑,但是實際上,一直到刀子精準地抹過那纖細的頸子,他的腦子裡都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如此。

 

  『對不住了。』

 

  從那薄唇中吐出的話語,安定還是無可避免地聽見了,他顫抖著身,指尖還留有尚滾燙著的、仿造的血液。

 

  仿造的眼淚從眼角滾落,仿造的呼吸粗重紊亂,他們是刀,那麼為什麼當仿造的心臟不再跳動,身體就會失去溫度,變得冰冷僵硬?

 

  他撿起了血泊中的碎刀,最後那灘血液也隨著風化作了飛塵,只有零散的銀亮碎片毫不起眼。

 

  清光道歉的理由他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和泉守照顧著眼裡日漸失去光澤的他,他卻再也無法好好入眠。

 

  無數個加州清光、無數個舞臺,始終只有他斬殺了那紅色的身影,他所期待的加州清光的眼淚,卻一次也沒有見過。

 

  所有的情感都在瘋狂拉扯著,最後停止在剛從刀爐被召喚出來,那個充滿溫暖陽光的午後,加州清光用力地擁抱著他。

 

  他不得不承認他仍然期待有一天時間全部重來,所以才想繼續活下去。

 

  『你感到幸福嗎?』少女溫和柔軟的詢問像是撬開冰層的槌子,打在封閉的心窩。

 

  大和守安定終究是捂住了臉,將壓抑的哭聲埋進了掌心。

 

  乙葉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才聽見那足以撕裂心肺的哀鳴漸漸鮮明,微亮的上弦月驅散了聚集的雲朵,圍繞著本丸的瘴氣淡了一些。

 

  「大和守先生他……」鯰尾走了過來,那悽慘至極的哭聲讓他不免有些擔心。

 

  「鯰尾君當初也是這麼哭的喔?」乙葉涼涼地瞥了鯰尾一眼,果不其然看見他的臉迅速漲紅。

 

  「眼、眼淚自己掉下來了,我也沒辦法嘛……」鯰尾別開了臉,小聲地嘟囔著。

 

  乙葉『噗嗤』一聲地笑了出來,惹來鯰尾可憐兮兮的目光,她才終於斂了斂笑意。

 

 

 

 

  安定最後也決定歸順,兩顆眼睛腫得像雞蛋似的,那模樣認真異常,看得亂一陣咯咯怪笑。

 

  「大和守先生也會哭鼻子呢,乖,不哭不哭。」趁著鯰尾跟乙葉去準備晚餐,亂硬是踮高了腳尖,伸出手摸了摸安定的頭頂,被安定一臉嫌惡地拍去。

 

  「別碰我。」拉了拉頸間的白色圍巾,在乙葉的手入之後,安定恢復成原本乾淨無傷的樣子,形體也沒再飄忽不定。

 

  「嗯……剛剛在主人桑面前還乖巧溫順的樣子喔?」亂也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他掩嘴輕笑,「你,很假呢。」

 

  「彼此彼此。」安定聳了聳肩,他從以前就跟亂藤四郎的關係稱不上好,畢竟除了工作之外也不太會有交集,特別是他曾經看過對方在那一票兄弟們面前大哭大鬧的樣子,更是令他完全不想靠近,「你明明就沒有歸順吧?到底想對她做什麼?」

 

  「嗯?為什麼這麼問?亂沒有要做什麼喔?」亂歪了歪頭,脖子扭曲成一個詭譎的姿勢,「亂不在意主人是誰嘛。」

 

  「只要誰能夠使用我就可以喔,粗魯地握住我的刀柄,毫不珍惜地揮舞著我、磨鈍我,粗暴地對待我,直到變成亂七八糟的樣子,啊啊——光是用想得就覺得好棒啊!」一雙水汪眼眸中不見原本的晴空萬里,扭曲、深沉、混濁的顏色透著闇墮的紅色光芒,森白如骨骸的長髮掩去了亂猙獰的笑容,他陶醉地捧著雙頰,語尾高亢愉快。

 

  也是,亂自從鎌倉時期被鍛造出來,就經歷了不少主人,從室町幕府管領的細川勝元,到後來被進獻給足利將軍家,接著又送到了朽木元綱手上,最後被秀吉收藏,跟兄弟度過短暫的安詳時光。

 

  到了江戶時代,亂藤四郎來到武藏忍藩主阿部家,經歷了幾百年的洗禮,也換過無數的主人,這把亂刃刀終究是下落不明。

 

  既然被如此對待,又怎麼會留戀人類的溫存?

 

  大和守安定並非不能夠理解亂的想法。

 

  「這種話別被鯰尾聽見了,你們畢竟是兄弟。」從那個監牢逃脫出來之後,雖然闇墮的他們不怎麼有交流,但安定偶爾會看見鯰尾偷偷地保護著僅剩一名的弟弟。

 

  亂眨了眨眼,沒有回應。

 

  「兄弟嘛——」與少女極為相似的少年在原地踏了幾步,轉了個圈,蓬鬆的裙襬隨著他的動作飄了起來,亂回過頭,咧開了甜美的笑容。

 

  「說到兄弟啊,我那天看見了喔。」

 

  瞥了一眼不遠處,往這邊走過來的乙葉跟鯰尾有說有笑。

 

  「我看見了藥研絕望的表情。」

 

 

 

By冬翎   106/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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