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3:我看見了藥研絕望的表情

 

 

 

  輕輕撫著腰側,那裡是吉光銘文的位置。

 

  藥研斂下一雙深紫色的眼眸,懷裡的暖意是來自亂如幼貓般地伏在他身上,濃密纖長的羽睫安靜地像靜止的蝴蝶,勻稱的呼吸顯示著他正在熟睡。

 

  他被告知了明天的對手是他們的兄長一期一振。

 

  藥研輕聲地對走過他的壓切長谷部道謝,心裡卻感到好笑。

 

  知道了又如何?命運是不能改變的,他也無法避免什麼。

 

  倘若無知,至少還能安然地渡過這晚。

 

  太鼓鐘貞宗在知道隔日的對手是大俱利伽羅時便在夜晚偷偷自盡,隔日一早就看見那黝黑的身影一言不發地捧著斷刀的碎片,燭臺切光忠在此之後闇墮,而鶴丸國永卻沒有特地表示什麼,樣子看上去還是跟平時一樣。

 

  透露這訊息的也是壓切長谷部。

 

  身為第一線接觸到這刀劍演舞的『主人』的刀,長谷部毫不意外的是這裡最早闇墮的,直接面對面承受侮辱和那驚為天人的邪氣,不久後就成為這牢籠裡最大的抓耙仔。

 

  例如剛才,他特地通知藥研並不是出自好心,以主人為尊的他和他的主一樣享受著付喪神絕望的表情。

 

  藥研很早以前就知道長谷部看他不順眼,得以陪伴織田信長踏上本能寺之變的末路這樣的事蹟被主命至上的他視為榮譽,只可惜早在這之前長谷部就被贈送給他人。

 

  看著手臂上突出的骨針,藥研閉了閉眼,卻沒注意到亂在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色澤混亂的眼眨也沒眨地凝視著他。

 

  他看見了喔。

 

  藥研絕望的表情。

 

  在豔麗華美的紅色競技場上,藥研愣然地看著他們許久未見的大哥,水色的短髮轉黑,身旁圍繞著彷彿是時間溯行軍的敵短刀那樣銜著削尖的大腿骨,而一期一振正掛著優雅的微笑和身旁圍繞著的敵短刀說說笑笑,那表情柔和得跟平時對待弟弟們的樣子別無二致。

 

  「一期哥……」一期一振待的牢房和他們幾個短刀們不同地方,也許是刻意要製造他們的心理壓力才會故意這樣安排,藥研本以為他們的大哥能夠堅強到不至於完全闇墮,沒想到情況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

 

  優雅貴族形象的太刀聽見他的聲音,幽幽地轉過身,蜜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輝,那模樣藥研不是沒看過,在大阪夏之陣之前的天下一振吉光也有雙充滿傲氣、如此美麗的雙眼。

 

  「別那麼叫我,藥研……不對,藥研藤四郎。」形狀姣好的唇瓣輕啟,一期居高臨下地睥睨,一身華貴的黑色軍服象徵著絕對的至高地位,然而在這裡也不就是人類手下的一枚棋子。

 

  反常的語調讓藥研不自覺有些慌亂。

 

  一期一振無疑是所有藤四郎短刀們的精神依歸,藥研也是因為一直相信著一期會等待著他們再度團聚的時刻而繼續撐下去,但他早該在先前一期跟厚的那場對戰就發現的,厚會慘死在一期手裡絕對不是偶然。

 

  「對不起,但是……」藥研死死抿著唇,低下頭一陣,又猛然抬起,手也忍不住去抓住青年的手臂,話尚未說出口便被一期抬手打斷。

 

  那清脆的『啪』一聲讓藥研徹底愣住了,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哎呀,能不能請你別碰我呢?」那毫不避諱的嫌惡表情裂開了原先從容的笑,一期的臉孔陰暗了下來,一瞬間讓藥研將陌生的大哥的臉錯看成惡鬼,「就趁現在說清楚吧,藥研藤四郎。」

 

  「我,一期一振吉光,從未將你視作兄弟。」

 

  藥研看過那種笑容,彷彿回到許久以前,一期單膝跪下,執起審神者少女白皙的手掌,邀請她一同賞櫻,他知道那是一期表示誠摯邀請的意思。

 

  他覺得胸口很痛,像是快要被撕扯開來的感覺。

 

  「『藤四郎吉光的短刀,鋒利拔群卻不會讓主人切腹自盡』,這讓你感到驕傲嗎?」這樣的傳言藥研當然也聽過,那是他的名字來源,也曾經是讓他感到榮耀的護主象徵,卻是一期一振最為唾棄的,「寧可向著一旁的鐵製藥研誇耀你的鋒利,也不願意守護主上的尊嚴,這是為什麼呢?」

 

  「我、不是……」藥研痛苦地彎下了腰,炸裂的疼痛拉扯著他的神格與身體的連結,痛呼與悲鳴在靈魂逐漸碎裂的同時響起。

 

  對大哥的尊敬甚至是崇拜如同銘文一樣深深地被刻進骨子裡,迎面而來別是篤定的否定,那絕對的支配力幾乎讓藥研的神格破碎。

 

  或許就和亂藤四郎所說的那樣,他們是仿造的兄弟、仿造的親人、仿造的形狀、仿造的感情。

 

  「切腹,是身為一名武士至高無上的榮譽,是最能夠彰顯不懼痛苦,堅持貫徹武士道之最有尊嚴死亡方式,為什麼連這點忙你都不肯幫呢?」一期看著抱頭跪下,面露痛苦神情的藥研,直達靈魂的悲嘆也沒有讓他止住話語,「是因為主人選擇用『你』來自盡嗎?對於失去主君、對於殺了主君……」

 

  「你感到害怕了嗎?藥研藤四郎。」冰冷的話語切割著藥研最後一絲理智,豆大的汗珠和眼淚混雜在一起順著臉龐淌落,空洞的紫眸不見光彩,比起他的狼狽,一期一振還是那派優雅從容。

 

  「我不需要如此軟弱的兄弟。」

 

  語音落下,亂親眼看見藥研回頭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淒絕的淚珠從眼角落下,在地面形成一個深色的圓。

 

  那是個如此絕望的表情。

 

  下一秒,藥研藤四郎硬生生斷裂,只留下殘缺不全的鐵塊。

 

  亂的大腦一片空白,傷心、難過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只有一股怒意哽在喉嚨,他轉身就跑。

 

  軍靴踏在水泥地面,發出噠噠的清脆跫音,他闖進了長谷部一刀獨用的牢房,山伏國廣不知道為何也在。

 

  「是你!為什麼要安排藥研跟一期哥打?」拔出本體刀,亂的表情扭曲可怕,山伏一見趕緊擋在亂的面前。

 

  長谷部淡淡地掃了亂一眼,把手中的文件收進資料夾。

 

  「那並非我的安排。」平靜地回應讓亂怒火更甚,然而他沒有生氣地大吼大叫,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地笑著哭了,尖銳的笑聲在整個房間裡迴盪。

 

  抹了抹眼淚,亂的雙眼閃過混濁的紅光。

 

  「啊,謝謝你了。」

 

  拋下一句意義不明的感謝,亂像是來時那樣突然地離開了房間。

 

  如果不是長谷部的刻意安排,那就是一期一振為了保護他們而放下尊嚴去跟『主上』交涉的結果。

 

  一期一振放棄了藥研。

 

 

 

 

  「這樣做就行了嗎?」一期一振壓低了嗓音,冷漠得不似剛才得體的姿態。

 

  「做得好啊一期,這下又賺進了不少。」臉上戴著白紙的男人心情看起來很愉快,一點都不在意一期的態度,「我同意你的請求,你的弟弟們還會有一小段快樂的時光呢。」

 

  「不過啊……」男人斜睨了一期一眼,「你可真狠心,剛剛那個明明也是你弟弟。」

 

  一期沉默,並未搭腔。

 

  蜜金色的眼收盡光華,只留下血紅色的殘影。

 

 

 

By冬翎  105/2/19

創作者介紹

×冬日飛舞的白翎×

冬翎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