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程:螢丸 / 岩融、03

 

 

 

  他喜歡嬌小的事物,不同於自己龐大的身軀,玲瓏而細膩。

 

  而在那群天真可愛的孩子們裡頭,他最為珍惜的便是——今劍。

 

  他還記得往昔的舊主帶著他道出狩獵刀劍,擁有先天上體格優勢的他斬殺無數,直到在那天櫻花綻放的日子,竟是硬生生高出他一些的大太刀居高臨下地看著落敗的他,正當他以為自己就要在這裡碎刀時,一雙再白皙不過的手朝他伸了過來。

 

  『別低頭,』白髮的青年清淺地笑,寶石般的紅眸晶瑩剔透,岩融想起他曾經看過流星劃過天際,撒了一地碎銀,『你也是三條家的吧?真巧。』

 

  『吾為義經公的大太刀,喚作今劍。』

 

  『兇僧,吾敬佩汝的膽識和狂氣,』青年的髮色渲染上櫻色淺淺的粉,像是夏日荷塘的清澈,以及那柔和的幽香,『吾有幸得知汝的名字嗎?』

 

  『武藏坊弁慶的薙刀,貧僧是岩融。』搭上對方遞過來的掌心,拂過河面的風吹起對方的髮絲,夾雜著翩然落英,他在那時承諾下了,如同他的主人一樣。

 

  吾將伴汝左右,直到黃泉之下,世界終結之時。

 

 

 

 

  岩融雖然殺戮無數,卻仍然遵守僧侶的部分戒律,早起便是其中一項。

 

  揉了揉眼,映入眼簾的便是螢丸正把長襪拉上小腿的畫面,他伸手握住了他白淨的腳踝,一陣吮吻。

 

  「國行?」螢丸被抓得猝不及防,險險一個重心不穩,軟軟地趴回岩融懷裡。

 

  與所希冀的相違背的音節讓岩融皺眉,那不是他印象中充滿活力的呼喚。

 

  「你為什麼總是不叫我的名字……今劍,我的主……」寬厚的掌心揉亂了螢丸的銀色腦袋,在螢丸看來,儼然就是一匹受傷的巨大猛獸,他眼神黯了黯。

 

  他曉得對方和記憶中的明石國行不同,也清楚自己並非那把靈活的小短刀,但是螢丸還是伸出了細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岩融的臉頰。

 

  「沒事的,我在這裡。」他抱了抱對方,相貼的皮膚底下是仿造的血管,正在模擬著人類那樣規律跳動。

 

  擁有人身真的非常不方便,必須要飲食歇息,連幾乎要填滿胸腔的這份情感也無處宣洩。

 

  岩融勉強對著螢丸笑了笑,把螢丸獨自留在穀倉裡,他才沒離開安身處多久,便看見身穿巫女服的少女佇立在不遠處的小橋邊,野兔般蓬鬆柔軟的灰色髮絲不如他們前任審神者那樣柔亮的青絲,輪廓卻比起乙姬還要精緻漂亮,深棕色的大眼溫潤,只可惜了其中一邊眼皮鬆鬆地垂下,底下也許沒有東西了,可這樣一點也沒有影響到少女乾淨的氣質,分明是處於這座充滿瘴氣的黑暗本丸,她像是一盞夜燈,暖和的燈火從薄薄的油紙透了出來。

 

  那裡是他們用來棄置人類骨骸的地方。

 

  這座本丸前前後後被請來了十多位降魔師、陰陽師等等除魔人士,飢餓、暴躁的他們把人類瘦弱的軀體撕扯開來,挖出那驚魂未定的眼珠,溫熱的血液時時提醒著他們仍然活著,唯有這種方法才能讓他們深刻體會到自己的呼吸,以及經過馴養過後,深埋於心底的那份殘虐本性。

 

  他們是刀。

 

  以冰冷的金屬、熾熱的火焰所打造出來的刀劍。

 

  好想殺了那個人類。

 

  要不是因為服從人類,今劍也不會……不會變成那樣。

 

  況且,他身後再過去還有今劍在,即使在那裡的今劍跟他所疼愛的那個孩子有些差異,從他身上相似被氣息聞起來也是他的同類,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被剝奪。

 

  思及此,濃厚的瘴氣從體內湧出,陰惻惻的風形同利刃,少女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深邃的眼眸探了過來。

 

  「等到你了。」鶴見乙葉對著岩融勾起唇角,視線從長滿蛆蟲的腐爛屍體上移開,舉步往岩融走了過來。

 

  本體刀不在身邊,但是無妨,單憑人類少女那個嬌小單薄的身子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只需要數秒,自己就可以把那張跟乙姬極度相似的臉孔撕成碎塊。

 

  「跟鯰尾君說的一樣,在這邊可以等到你呢。」清澈明亮的嗓音傳進耳裡,像是摔破的瓷瓶一樣令人煩躁,那眼神毫無畏懼,對岩融來說與挑釁無異。

 

  的確,這裡曾經是岩融和今劍最喜歡待的地方,風景很好,午後的暖陽透過交疊的葉片潑灑下來,很適合睡午覺。

 

  「你就是那位岩融殿下吧?」乙葉微微彎身一欠,「幸會,我是時空政府指派來清除瘴氣的鶴見乙葉,你們前主的女兒。」

 

  一眨眼,身高只到岩融腹部的少女已經站到他面前。

 

  也同樣是在頃刻之間,乙葉整個人被帶離地面,背部狠狠地撞上了樹幹,力道之大,僅存於枯枝上的殘葉枯黃蕭瑟地落下。

 

  乙葉被撞得兩眼昏花,她告訴自己要冷靜,替鯰尾和安定爭取時間。

 

  今日一早,乙葉便讓鯰尾和安定說出這本丸裡剩餘的付喪神的事情,無法違抗主人的兩刀只好吶吶地把岩融跟螢丸的事情全盤托出,當然也包含了螢丸被岩融藏在某處,偷溜出來希望歸順的這件事。

 

  比起個性豪爽率直的岩融,安定更不贊同讓乙葉靠近打從一開始就未對審神者表現出絕對忠誠的螢丸,鯰尾權衡一下兩者的利害關係,最終還是允諾了讓乙葉來拖住岩融,而他們去找出螢丸。

 

  畢竟眼下乙葉是最有理由靠近刀劍的人,然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讓自己被主上直接面對危險還是讓鯰尾感到有些挫敗。

 

  「你要做什麼?」尖銳的指尖陷進乙葉的肩膀,岩融猙獰著臉,屬於闇墮付喪神獨有的威壓直接加諸在她身上,不知怎麼地,岩融竟然期待著少女向他哀號求饒。

 

  啊啊,跟鶴見乙姬多麼相仿的臉!

 

  拋棄了他們的鶴見乙姬,現在在哪裡呢?如果讓她看見自己的女兒被她親手背叛的付喪身殺了,那表情一定會很精彩吧?

 

  「你……之前跟我母親很要好吧?」乙葉扯開有點虛弱的微笑,彷彿肩膀上逐漸加重的壓力不存在似的,「我常常聽她提起你……還有另一個,叫作今劍的孩子。」

 

  「閉嘴!」少女被他毫不留情地賞了耳光,乙葉嚐到嘴裡的一口腥甜,半邊臉頰紅腫發疼,她甚至以為脖子會被這麼打斷,「你不配叫那個名字。」

 

  「背叛者的血脈,我問最後一次,你來做什麼?」鮮紅發亮的眼珠子滿是戾氣,岩融恨不得直接把少女就這麼殺了做為今天的晚餐。

 

  無論什麼理由都不重要。

 

  岩融憎恨著人類。

 

  「我是來告訴你……我的母親,死了。」乙葉疼得噙淚,無可抑遏地從眼角流下生理性的淚水,「在刀劍演舞開始之後,她被病魔折騰了整整三年,死在床榻上。」

 

  然而,他所憎恨的人,早已死了。

 

 

 

By冬翎   106/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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