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程:螢丸 / 岩融、04

 

 

 

  肺部僅存的氧氣化作零星泡沫,在模糊的視線裡成為反光刺目的白。

 

  火燒過的餘溫仍然殘留在身上,滾燙、焦黑、水泡,海水的鹹苦刺激著坑坑巴巴的皮膚,他痛得眼角泛淚,揉進海中分不清楚原本的痕跡。

 

  好冷。

 

  螢丸抱著燒得鈍黑的本體刀,銀色的短髮往上撩,他曾嘗試著想伸手往上抓住什麼,卻只有水流鑽過指縫,讓缺氧的感覺更甚。

 

  這是他最常做的噩夢,在獨自一人的大海裡,進行著未知距離的下降。

 

  「明石……愛染……」

 

  那是個不知道何時才能醒過來的夢。

 

 

 

 

  「你覺得螢丸殿會在哪裡?」鯰尾繞過不少個房間,他情緒有些暴躁,不能待在主人身邊的急躁感讓那雙水晶紫的眼眸佈滿戾氣。

 

  「冷靜點。」安定沒有回答鯰尾的問題,只是拍拍同僚的肩膀,關上原來三條派所住的部屋。

 

  鯰尾和安定並非完全解決了闇墮化的問題。

 

  其中,以最早決定要跟隨乙葉的鯰尾最嚴重。

 

  先前是依靠著乙葉的靈力壓抑住了內心的狂暴,才能解除外表上的闇墮痕跡,可是鯰尾身為最早接觸乙葉的刀,無法保護主人的內疚感已經讚心底悄悄發了芽,像現在也是,居然讓乙葉獨自去接觸那把武鬥派的薙刀凶僧,與象徵著守護和忠心的粟田口一派蒙羞。

 

  當時雖說是受夠了無主的孤獨和對乙姬的留戀才會那麼快降伏於少女,但鯰尾從來不是會糾結於過去的人,時間一久,他對乙葉也是絕對忠誠。

 

  「……抱歉,我去冷靜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離開走廊到院子裡,鯰尾深知自己的狀態很糟,被靈力洗滌過的雙眸又開始泛紅,空氣中腐敗的氣味令他不自覺地碰了碰脖子上殘留的疤痕。

 

  安定看了鯰尾一眼,逕自到其他房間去尋人,留給他一個獨自的空間。

 

  坐在地上,泥土將黑色的長褲染上髒汙,但鯰尾也沒多在意,只是抱著膝蓋把臉埋進雙手圈出來的空間。

 

  付喪神雖然被尊稱為神明,卻是最低階、接近妖怪的一種怪異,如此弱小的他們無法承受過多的瘴氣,否則就會留下像刺青那樣洗不乾淨的詛咒印記,例如現在的他,瘴氣隨時都有再度爆發的可能性。

 

  為了少女,他必須壓抑這樣的情感。

 

  驀然地,一隻金綠的螢蟲從墨黑的髮間竄了出來,圍繞在鯰尾身旁翩然起舞,熒熒綠光彷彿是蠱惑。

 

  「……螢丸殿?」鯰尾不太確定地喊了聲,只見小小的螢蟲在眼前幽晃了幾下,旋即又拍動著半透明的薄翼,往外頭飛去。

 

  鯰尾立即從地上爬起來,追上那不甚明顯的小光點。

 

  他來到靠近農田的穀倉,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裡似乎是三條家的今劍在玩捉迷藏時最喜歡躲的地方。

 

  螢蟲飛進上頭的小窗裡,鯰尾手搭上門把,粗糙的木頭門把沒有灰塵,泥地上也有來回推動過的痕跡,儼然就是有人還在這裡生活著。

 

  他小心翼翼地開了一個小縫隙,確定安全後才大著膽子把門打開,光線灑進陰暗的穀倉內,一股霉味和腥臭的血味便撲鼻而來。

 

  「螢丸殿?」乾草堆上躺著的正是他們正在尋找的人,奄奄一息的樣子如果再不快些手入,就難逃碎刀一途。

 

  「救……國行……」嬌小的大太刀發出夢話般的囈語,高燒讓他渾身酸軟無力,螢丸分明知道有誰靠近了,卻連拔刀的力氣都沒有。

 

  模糊的視線裡落入一道黑影,螢丸才看清來人是鯰尾藤四郎,他目光一滯,露出慘白的笑容。

 

  「你也……一樣啊……」金綠色的眸子倒映出鯰尾發紅的眼,「這次也是沒用的陰陽師嗎?看來還是……只能作為食物了呢……」

 

  鯰尾喉嚨一縮,慌亂地想要遮住自己的眼睛,那心虛的舉動引起螢丸一陣低低的笑。

 

  「本來以為歸順了的話……就可以救國行了……」螢丸不知道又從哪擠出一些力氣,他坐起身,強硬地掰開鯰尾的手,露出底下扭曲的面孔,「可是……你的狀況完全象徵了那個人類的能力不足啊……」

 

  是的,一開始螢丸會順從著審神者,也不過是為了在明石國行計畫失敗時,能幫忙求情讓明石留下來罷了。

 

   他一直都知道明石為了改變他被徵收走的這段歷史而加入了時間溯行軍,螢丸沒有反對,因為這樣明石就不會對他抱持著愧疚,純粹的感情裡也不會參雜著別的色彩。

 

  這樣算是互相利用吧?審神者為了工作而需要他,他則為了保全明石國行而為她出力,愛染也是,來派三人從來就沒有真正對審神者忠心。

 

  「真是失敗作……」孩子獨有的軟嚅嗓音敲在心頭,鯰尾居然感覺到一陣心悸,他下意識地把螢丸往後推開,小小的背狠狠地撞上牆壁。

 

  是他讓主人蒙羞,是他讓主人的能力不被肯定。

 

  他又……又變回那個怪物了……

 

  指尖劃過額頭,那尖銳的犄角又冒了出來,鯰尾焦急地想要折斷那凸出的部分,血流了滿臉卻仍然無法把那截硬質的骨骼給扯下來。

 

  「不……我不是……」鯰尾恐懼地顫抖,當時一期一振對藥研藤四郎說的話他都還記憶猶新,他是不是也會被大哥否定粟田口藤四郎吉光之名?主上會不會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會不會因為他沒用而拋棄他?為什麼他連一個人都無法守護?

 

  那麼……他有什麼資格自稱粟田口?

 

  螢丸側過了頭,精緻如法國娃娃的臉孔猙獰得形同鬼魅,金綠色的螢光霎時間充滿了室內,宛如是熊熊烈火一般地燃燒著熒熒光亮。

 

  明明不帶溫度的光海,鯰尾卻一瞬間將眼前的景象錯看成大阪城的那片火海。

 

  「骨喰……」那名寡言的白髮兄弟的臉又浮現在眼前,分明是自己親手刃下,內心的懊悔不已不捨一下子伴隨著恐懼感一起湧了上來,近乎要脫口而出,幾聲不成調的慘叫與頭痛炸裂開來。

 

  「既然最後夢都要醒的話……」螢丸冷淡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的鯰尾,銀白的長睫遮去了那雙美目底下流轉的情感,「那就讓你的希望也一起碎吧。」

 

 

 

By冬翎  10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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