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程:螢丸 / 岩融、05

 

 

  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於是展開大規模的兵器徵收。

 

  他的本體被甩上木推車,跟其他搜刮來的刀劍一起,大多數都在剛才的大火中被燃燒成焦黑的廢鐵,付喪神靈體也被燃燒殆盡。

 

  螢丸窩在推車的角落,他身旁也留有一抹殘魂,是把少年樣貌的脇差,一身西服打扮讓他覺得很刺眼。

 

  「真是漂亮的長髮啊。」少年脇差嘗試著想與他對話,熒藍的眼珠像是夏日陽光下的蔚藍大海,波光粼粼,「啊、我是堀川國廣,原本是新選組副長土方歲三的刀。」

 

  嗯……他聽過這個名字嗎?

 

  不記得了,時間的流逝對於長期居住在神社的他沒有意義。

 

  「阿蘇家的螢丸國俊。」螢丸原本沒打算跟對方交流的,可想想未來只能在冰冷的深海裡度過了,現在打個交道未來還有伴,他便開口回應。

 

  想起來,國行也這麼稱讚過。

 

  把玩著自己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在暗夜月輝的渲染下呈現如星芒般的亮澤,伴隨著呼嘯過冗長石階的冷風,格外亮眼。

 

  但是這麼說著的那人,沒有來送行呢。

 

  無妨,反正他有好好保護了國行了。

 

  「頭髮剪掉好了……」螢丸喃喃地唸道,說罷便想舉起本體,削去那美麗的長髮,淺綠色的褶袖半是掩面,舉手投足間都是屬於神刀的從容優雅,彷彿身上那些劇痛的燒焦痕跡一點都影響不到他。

 

  但燒過的刀不再鋒利,勉勉強強地折斷了一些髮絲,柔順的長髮頓時變成像狗啃似的歪扭崎嶇。

 

  「就這樣沉海之後,不知道我們會怎麼樣呢。」堀川國廣留戀地看了一眼變得遙遠的城鎮,外來的軍人咕噥著聽不懂的言語,吆喝了幾聲,行進被推車停了下來。

 

 「誰知道——」螢丸淡淡地看著外族士兵把一把一把燒刀扔上船隻,「我想睡一陣子。」

 

  「那麼,到下面之後我再喚醒您吧。」堀川連忙說道,螢丸點了點頭,回到本體裡去,交談停止了,僅有一隻螢蟲慢悠悠地停在堀川的肩膀上。

 

  空間回歸安靜,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外文仍然敲響著空氣,以及從貨艙轉身離去的身影。

 

  那白皙頸子上極為顯眼黑色紋身就像囚犯的勒頸繩。

 

 

 

 

  「抱歉,我不是今劍。」螢丸睜著那雙金綠色的眼,不屬於孩子的冷冽神情更加深了話裡的真實性,「你也不是國行。」

 

  長期被岩融囚禁讓螢丸逐漸想通一些事情,包含他們兩人不正常的病態關係。

 

  原本他以為新來的陰陽師能夠讓他們從這段關係中清醒,可是看見鯰尾的樣子之後,他得到這個陰陽師和前幾個沒用的傢伙是一類的結論,所以他決定自己戳破這個美好的謊言,被糖衣包裹著的噩夢。

 

  岩融張了張嘴,沒有反應過來。

 

  「你……在說什麼?」

 

  「我本來以為可以至少陪你陪到散形的,可是我快要不行了。」螢丸用著毫不在乎的口氣說著,好像即將消失的人不是自己似的,「岩融殿,對不起。」

 

  銀白長睫輕顫,宛如停在劍尖的雪白蝴蝶,易碎。

 

  他的肩膀被抓住了,不是夜晚歡愛時的溫柔纏綿,近乎要捏碎骨骼的力度和放大的面孔都令他自嘲地想笑。

 

  岩融的大腦很混亂,眼前的景象化作不具意義的模糊色塊,過了半晌才重新組織成清晰的畫面。

 

  如螢丸所言,視線所及的人兒並非印象中有著鮮紅眼眸和細軟灰髮的嬌小短刀,仿若夏夜螢蟲的雙眸定定地看著他。

 

  如同短刀一般的身姿,加上今劍原先是大太刀的印象使他模糊了記憶,岩融鬆了手,不解地看向鯰尾和安定。

 

  「……那今劍呢?」良久,他問道。

 

  鯰尾撇開視線,安定也低頭不語,他們不敢隨意回答,要是不小心激怒對方就不好了。

 

  「你們把今劍藏去哪裡了?」岩融曉得這樣的文句沒有意義,但他近乎是求助似地希望從僅存被幾名付喪神口中等到答案。

 

  沉默。

 

  沒有人回答岩融的問題。

 

  也許是早就過世了吧?

 

  乙葉偷偷打量著安定的表情,黯淡無光。

 

  於是她稍微推開安定環住她的手,信步上前,等到岩融意識到,蔥白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戳在心口。

 

  「你口中的今劍,現在應該在這裡吧?」那輕巧地一碰,也戳破了謊言外頭那層足以熬煮出蜜糖的薄薄的殼,少女獨有的清亮嗓音形成一把小木槌子,敲碎了編織出來的美麗夢境。

 

  既柔軟又滾燙的淚珠大顆滾落,砸在手背竟讓她感覺有點痛,乙葉感覺到螢丸扯了扯她的衣角,會過意來,她讓出了位置看螢丸熟練地安慰起岩融。

 

  「這樣開心了嗎?看到我們的樣子,是不是要一副悲天憫人地施捨我們靈力好讓我們苟延殘喘?是不是要把自己的觀點強加在我們身上要我們努力活下去?」螢丸的語氣起先是淡然無波,隨著情緒激動而逐漸拔高音量,「結果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保護不了,為了救愛染害國行死掉了,最後愛染也是死在我手裡。」

 

  孩子再也撐不住表情,死死地抿著唇,卻我們遏止嘴唇和肩膀的顫抖,用力瞪大的晶亮大眼盈滿水澤,爬滿臉頰的黑色紋路蔓延全身,藤蔓圖騰甚至是開了花。

 

  他抓著岩融的衣襬跪坐在地上,身影愈來愈淡薄透明,乙葉急得想割破手指給他一些靈力,又因螢丸剛才的話而退卻。

 

  是施捨善心?抑或是其他?

 

  她站在這裡的理由,乙葉本身再清楚不過。

 

  「拜託你……」在乙葉猶豫不決的時候,岩融忽然開口,低沉的男性嗓音磁性而沙啞,凶僧不再面露凶光,那模樣就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救救他……」

 

  望著螢丸忽明忽滅的身形,乙葉舉步向前,抱住意識不清的孩子,割了手指便小心地把鮮血餵進他口中。

 

  岩融心情複雜地看著少女的身影,當初讓今劍折成兩半又重鑄形體的是人類,讓今劍必須承擔弒主之名的也是人類,最後讓今劍痛苦死去的也還是人類。

 

  可是重新替他喚回今劍的是源義經,帶給今劍安穩又快樂生活的是鶴見乙姬,讓一直被他誤認是今劍的螢丸恢復形體的是鶴見乙葉。

 

  「我本是武藏坊弁慶的薙刀,名為岩融。」等到他回過神,他已經在少女面前跪下,「主公唷,要讓我享受戰鬥的快樂喔?」

 

  他只是想再相信最後一次,連同今劍的份一起。

 

  從那足以熬煮出蜜糖的噩夢中清醒。

 

 

 

By冬翎   106/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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