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6:那裡還是一如既往的疼

 

 

 

  開始討厭審神者這個名詞,是鶴見乙葉五歲的時候。

 

  牽著年幼的弟弟的手,溫柔的父親緊緊捂住他的耳朵,但母親和外婆尖銳的爭執卻還是一字不漏地貫穿耳膜。

 

  又來了。

 

  母親鶴見乙姬是審神者,於是自幼起的床邊故事就是刀劍付喪神們的打打殺殺,甚至母親在夜晚不一定會陪伴在孩子身邊,留宿在本丸裡,而他只能懵懵懂懂地捧著父親偷偷買給他們的童話繪本,望著上頭的文字暗自苦惱。

 

  他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聽懂什麼是「母系家族」跟「入贅」兩個名詞,這使得疼愛他們的父親在家中落得極低的地位,但是乙葉和弟弟鶴見深夏都非常依賴他。

 

  鶴見家是古老的巫女家族,歷屆的長女必須在七歲時就放棄普通的童年生活,開始學習祭神儀式所需要的相關知識和能力。

 

  但是鶴見乙姬並沒有女兒。

 

  為此,在先進的科學知識洗滌之下,父親受到嚴重的苛責,可是父親不希望鶴見家再收養旁系分家的女兒,從小必須和家人分離的痛苦在自家兩個兒子上已經看見得太多了。

 

  乙葉第一次曉得原來和藹的父親也會露出那樣憤怒的眼神。

 

  「那就讓其中一個閹割,以女性的身分活下去!」乙葉外婆蒼老的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即便是年過六十,深邃的輪廓仍看得出年輕時是個美人,而此刻卻猙獰著臉孔,扭曲而醜陋的表情在氣紅的臉上格外滑稽好笑。

 

  室內恢復安靜,深夏小小的手拉了拉乙葉的衣角,圓潤的茶眸疑惑地看向自家兄長。

 

  「哥哥,什麼是閹割?」深夏的臉頰白白軟軟,乙葉苦笑著捏了捏弟弟頰邊的軟肉。

 

  「就是把尿尿的地方切掉,很痛的。」乙葉把聽見他的話感到恐懼的弟弟抱進懷裡,孩子獨有的溫軟香甜鑽進鼻腔,「不過別擔心,哥哥不會讓深夏覺得痛的。」

 

  那是他第一次用冷漠的目光看向自家母親,母親無助地哭泣,但不管是父親還是他們都沒有去安慰她。

 

  「沒關係的,媽媽,我可以代替深夏。」

 

  哭聲嘎然停止。

 

  他的割禮很快地舉行,一開始的疼痛過後,乙葉的生活很快地忙碌起來,她也到了要去念小學的年紀,一邊跟上學校的學習進度,一邊練習祭神舞蹈,特殊不身分讓班上的同學對她敬而遠之,下課後也必須推掉所有邀約,不知不覺,她在班裡就成了被嘲笑的對象。

 

  母親今天還是沒有回家。

 

  自從她開始接手家裡的工作之後,母親回家的時間變得更少,起先她不以為意,就是默默地讓深夏給自己磨出水泡的腳敷藥,套上襪子繼續練舞,直到某天聽見外婆和小阿姨的對話。

 

  「媽,你真的要讓那個雜種繼承神社嗎?」小阿姨從乙葉小時候就對她非常不友善,乙葉原本以為是因為她性別的原因,「明明就流著別人的血,而且還是男的,我們家乙奈哪裡比她差?」

 

  「那個別人是藤森神社的鶴丸國永,要不是那ㄚ頭流著神明的血,我才不會讓那個野孩子進家門。」聞言,乙葉渾身一顫,她趕緊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叫出來,「我請示過神明,付喪神雖然更接近妖怪一點,但好歹也是神祇的一支,純正的陽氣影響了乙葉那個孩子,否則她原本應該是女胎,深夏也是被殘留的靈力影響。」

 

  「這是我答應乙姬的,若是她願意讓那望族的兒子入贅聯姻,我就不強迫她繼承,而她提出的要求是第一晚要留給她的男人。」

 

  再後續乙葉就沒聽下去了,胸口悶痛得讓她難以思考,呼吸也跟著急促紊亂,下面也莫名疼痛了起來。

 

  美麗而強大的母親,那張豔麗精緻的臉孔在腦中化成碎片。

 

  乙葉跌跌撞撞地跑開,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鶴見乙姬是個卑鄙無恥的人,充滿謊言,自私又令人噁心,包含那個鶴丸國永也是。

 

  好痛、好痛、好痛。

 

  「姊?」深夏不解地看見闖入自己房間的乙葉,「怎麼……」

 

  語音未落,深夏就看見那張淚流滿面的小臉,少女全身都在顫抖,發軟的雙腿支撐不住體重,軟軟地坐倒在地。

 

  「深夏……我好痛……」破碎的單詞無法組織成完整的句子,劇痛刺激著感官,乙葉蜷縮著身子,死死地咬著下唇。

 

  痛是指哪裡?深夏不會不知道,自從割禮結束之後,乙葉偶爾會出現幻痛,但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

 

  「沒事,沒事了……姊,我在這裡。」深夏小心地把乙葉扶到床沿,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那頭蓬鬆柔軟的灰色長髮。

 

  過了好一會兒,乙葉的精神狀況才終於穩定下來,她緩慢地把聽見的對話告訴深夏,深埋於心的恨意近乎是脫困的野獸,咆嘯而張牙舞爪。

 

  「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撐你。」深夏沒忘記姊姊為了自己而承受多大的轉變,那雙與她極為相似的眼定定地望著她。

 

  姊弟倆開始著手進行一項計畫,例如在母親偶爾回家時在晚餐裡下藥,深夏的化學成績非常得好,得到學校化學老師在放學之後使用學校器材自行做實驗,毒藥便是出自那裡。

 

  而母親也因為過度工作而病倒,由乙葉一手照顧,無色無味的慢性毒藥混進了每一盤食物,看著鶴見乙姬越來越衰弱,乙葉嘴角的弧度也逐漸增加。

 

  日子持續到狐之助出現的那天,乙葉執起針筒,往那袋淺黃的點滴裡打進了空氣。

 

  「啊啊,總算斷氣了。」乙葉微笑地捧起母親的臉,鶴見乙姬不過四十初,保養良好的美麗臉孔如陶瓷般白皙柔亮,趁著死白的病床跟消毒水刺鼻的氣味,心電儀聒噪地作響,「接下來就是你的男人了。」

 

  雪白的窗簾被風吹起,只在窗口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

 

  「啊……」晶瑩剔透的淚珠從臉龐劃落,滴在磁磚地板上形成深色的圓點。

 

  那裡還是一如既往的疼。

 

 

 

By冬翎   106/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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