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換你了?」鶴丸國永斜倚在本丸大門邊,分明是特地起了個大早來這邊送行,卻裝出一副湊巧經過的可笑樣子,令藥研藤四郎忍不住發笑。

  「嗯,換我了,昨晚亂還發了一頓脾氣。」藥研假意地裝作不知情,泰然自若地回應道。

  他終於還是去了修行。

  「如果可以,真希望你別去。」鶴丸淺金的眼映著晨曦之時的奶白光澤,美麗得不可方物的皇室御物刀別有深意地看了藥研一眼,可儘管他對於藥研的修行持著反對意見,審神者的命令是絕對的。

  「別說傻話了,鶴丸老爺。」

  藥研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麼,鶴丸有一種透過藥研,看見了那振奇怪的亂藤四郎的錯覺。





  永祿十二年。

  灰黑髮絲的少年整齊地端坐在和室內,狩衣寬大的布料遮掩住短刀特別瘦小的身形。

  只見少年斂著藤色的眸,面無表情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手中一折斷箭聽說是舊主的東西,那樣晦氣的物品也不知為何就被他帶進了織田家。

  宗三左文字打量著屋內的藥研通吉光半晌,這個家中並不乏付喪神,織田信長倉庫裡收藏著的稀世珍寶大多數都有了幼小而模糊的神智,其中一些似乎跟藥研的前主是同一位,於是讒言就在陰暗潮濕的倉庫蔓延開來。

  藥研通吉光是會魅惑人心的魔王之刀,所以前主畠山長政才會無法使用他切腹自盡,痛苦死去。

  宗三也曾聽聞過藥研在戰場上的樣子,狠戾殘暴,甚至是不顧自身的安危,為了護主而死不足惜的模樣讓織田信長很是讚揚。

  可是那個樣子,一點也不令人開心。

  心底一股油然而升的厭惡,但宗三仍舊是朝著對方開了口。

  「藥研通。」宗三繡著繁複花紋的袈裟遮去了窗櫺外頭大多數的景色,那模樣像極了織田信長的正室歸蝶夫人一般優雅的身姿。

  「啊,是宗三啊。」藥研聽見他的叫喚回過頭,雪白的狩衣袖子半掩著面,紅色的頭繩繫著長及肩膀的黑髮,更襯托著少年病態的白。

  是比少年還要更加低沉的嗓音,卻薄透得帶有一絲孩子氣,藥研面無表情,跟來時一樣像個人偶似的沒有生氣。

  「你在看什麼?」宗三逕自坐到藥研面前,藥研沒有抗拒,就像他沒有否認那些毫無根據的讒言。

  「是我兄弟的主人贈予我前主的東西。」遞出那折斷箭,上頭依稀可以看見血跡,雖然宗三只上過一次戰場,但刀劍的本能還是讓他認出了上頭的暗色圓點。

  「明明要求的是酒,卻不知為何寄了箭來啊……」那語氣還是平板單調,然而宗三發現藥研的臉上多了一點困惑。

  「你也有兄弟?」宗三沒糾結在箭的問題上,倒是對那個熟悉的音節起了興趣,令他想起了那個沉默寡言的兄長和體貼乖巧的弟弟。

  「嗯,非常多。」藥研輕輕地點頭,和紫藤花一樣柔軟的色調在眼波裡柔柔地泛起漣漪,「吉光的作品幾乎遍佈了整個京都。」

  纖細的指尖撫過鮮紅的繡線,仿若人類皮膚底下的青紫血管,祂們付喪神沒有所謂的血緣關係,所以格外珍惜這份得來不易的情誼。

  也許宗三就是在那一瞬決定了,想要和對方結下牽絆,拉扯著藥研繼續長存於世間,然後介紹自己的弟弟小夜左文字給他認識。

  至少為他對世間留下一點留戀也好。

  許著諾言的那一天,還是櫻花含苞的初春。






02、


  對當時的藥研來說,燭臺切光忠和不動行光還太過年幼,幼子的笑聲時常在庭園穿梭著,偶爾也能看見那振雪白太刀的身影。

  他平靜地翻閱著借來的書畫,不久前從廚房拿來的牡丹餅被隨意擱置在旁邊的茶几,藥研其實一點都不喜歡吃甜食,那份點心不是要自己吃的。

  「哇啊!」家中女眷們贈與的繡花皮球滾進了室內,那對年輕氣盛的刀劍而言與放在地上踢著玩的蹴鞠無異,淺綠的榻榻米沾上了泥土和櫻瓣,擔心自己闖禍了的燭臺切不由得驚叫了一聲。

  他知道這個房間是那振魔王刀的房間,家裡的人都在傳,雖然他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意思,只是本能地對魔王二字感到害怕。

  還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拿球的時候,一顆已經被拍乾淨的繡花球便遞到了眼前,有著紅色繡線的振袖下的手蒼白得可以。

  「要吃牡丹餅嗎?」比他要高上一點的少年淺笑著看著他,不知怎麼地燭臺切突然沒那麼害怕了,點著頭就答應了對方的邀約。

  切成適合入口大小的牡丹餅被端到了兩人之間的空位,藥研沖了熱茶,比起燭臺切極具禮儀的端正跪坐,他顯得輕鬆愜意得多。

  興趣富饒地看著獨眼太刀輕巧地轉了轉茶碗,平舉到唇前啜飲,藥研本就是在戰場上打滾的短刀,自然也不似文人那般的注重規矩。

  咬著過甜的餅塊,他拂去落到衣裳上的櫻瓣,一雙美目注視著庭園,櫻樹粗壯的枝幹上一簇一簇妝點著花,微風就這麼撩起了髮絲,連同櫻的香氣一同吹向遠方。

  「我啊,也有一天會像暮春的殘櫻那樣凋零。」

  燭臺切聞言猛然回頭,他甚至不確定剛才那句話是不是出自藥研口中,那聲音過於飄渺,以至於飄忽得像風中的細沙。

  如果是,那未免也太過悲傷。

  「因為無法原諒背負不了那樣逸話的自己,果然還是跟著主人一同鏽蝕比較好,對吧?」藥研的語氣清清淺淺,彷彿是置身事外的那般從容不迫令燭臺切不禁眼眶一熱。

  他抬眸,映入眼簾的只有藥研平靜淡漠的臉。

  只是燭臺切還來不及說些什麼,一抹雪白身影便介入兩人之間,淺金的眸子銳利地望了過來。

  「這種話就別對孩子說了吧。」鶴丸國永把燭臺切抱起,於是孩子的身形隱沒進純白的羽織之中,「嘛,雖然不是初見了,但這樣打招呼還是第一次吧?」

  「我是鶴丸國永,你就是那把藥研通吉光吧?」纖細優雅的太刀從平安時代流傳至今,身上的確有股難以言喻的強大氣息,藥研欲說了什麼,卻因斟酌著字詞而隱去了幾個音節。

  「是的,久仰大名。」最後,他什麼也沒說,藤花色調的眸從兩人身上移開,模仿著燭臺切的姿勢把茶碗轉了轉。

  「錯邊了喔。」鶴丸還未離去,那模樣倒是有幾分長輩的樣子,「茶碗,你轉錯邊了。」

  藥研一愣,一瞬間氣氛變得尷尬,鶴丸看著對他來說尚還年幼的短刀孩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孩子細軟的髮絲。

  騰出一隻手繞到藥研身後,他執著對方的手教導他茶道正確的禮儀,淺色的茶水被飄落的櫻瓣攪動了漣漪。

  「世界並非非黑即白。」專注在藥研修長的手指上,鶴丸垂著眼,恰似不經意地開口:「只要仔細得看,就會發現那其實是深淺不一的灰色。」

  「別想太多了。」

  年長太刀的忠告,在藥研反應過來之後,漣漪已經停了。



By冬翎  106/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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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研通吉光是藥研藤四郎的舊名,所以織田刀們這麼叫他。
◇藥研的前主畠山政長(幫藥研取名的那個)死前曾寄信給亂的主人細川勝元說想要酒,結果人家寄了弓箭回去給他←應仁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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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了狩衣打扮的藥研!還有中長髮剛好可以綁小馬尾←對,這是玩了四目神之後的產物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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