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上不了戰場的天下人已經清閒得開始當起保姆了嗎?」

  壓切長谷部淡淡地掃了正在整理書籍的宗三左文字一眼,宗三平時的讀物還是經文一類的居多,現在多了這麼多醫書、文學、史書等,不用想也知道這些是要拿去給誰的。

  「總比直到現在還不敢跟那孩子說話的你要強。」宗三不緊不慢地回應道,那雙異色目連一秒都沒有多停留在長谷部身上。

  「不敢?」長谷部挑眉,語氣尖銳了起來,「你倒是說說你從哪裡看出我不敢了。」

  宗三沒有立即回覆長谷部的問句,將垂下的那綹櫻髮撥到耳後,隨意把那截白皙的後頸毫無防備地露出來果然是非實戰刀才會做出的行為。

  「既然如此,今天跟我過去一趟如何?」正當長谷部以為那個問句就要幽幽融進空氣裡的時候,那對薄唇吐出鋒利的話語,如翠石炯亮的眼筆直地看了過來,總覺得那眼神跟那振魔王短刀有異曲同工之妙。

  「要不要搭把手,幫那孩子在世間多留點羈絆?」

  想起藥研通吉光寂寥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長谷部居然沒有拒絕。

  宗三得到了免費的搬運工,兩人帶著書籍來到藥研的房間。

  這是長谷部第一次踏進來,總覺得拉門滑軌的淺溝一瞬間錯看成了神社的鳥居,進入了跟外頭空間截然不同的地方的感覺。

  「宗三?」裡頭的藥研透過宗三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長谷部,他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像是訝異著長谷部的出現,「長谷部……老爺?」

  因為挑選用詞而停頓了語氣,藥研揀了個略顯疏離的稱謂,卻刻意放得很輕,有幾分觀察長谷部反應的意味。

  是個聰明的小鬼。

  的確,要讓那位大人看上的刀,若不是身負特殊逸話,就是鋒利慧黠,就這少年來說,則是兩者兼具。

  「閒著沒事來幫個忙而已。」長谷部的藉口顯得單薄彆扭,他不意外地聽見宗三輕藐的哼笑,只好負氣地把成堆的書籍放下。

  「有勞了。」藥研找出兩個坐墊,好讓站著的兩人坐下,但這麼一坐長谷部才驚覺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話題可言,他本就不擅長閒話家常,在這種時候談論戰略也只是煞風景,說不定還會被宗三冷嘲熱諷。

  不,是一定。

  長谷部忽然有點後悔坐在這裡。

  「再不久就是藤花的花季了。」藥研打破了沉默,望向院子內的櫻樹,大多都謝了一地落英繽紛,清澈的瞳芯彷彿油燈白繩上搖曳著的火光,讓長谷部傻愣愣地應了聲。

  「真像不習慣相親的傻瓜。」宗三毫不留情地評價道,惹來長谷部不悅地反擊,他們本來就不合,卻在本質上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藥研聽著兩人鬥嘴,忍不住莞爾。

  「好像耐不住熱的馬。」

  「馬?」宗三難得反應大地豎起眉毛,身為天下人的象徵,他完全無法忍受自己跟馬和長谷部放在一起比較。

  伸手用力拍了拍藥研的臉頰,把怒氣發洩在兩頰的軟肉上,直到藥研斂下笑意道歉,宗三才停止。

  「真難得。」長谷部的眉心稍稍放鬆,短刀其實也沒那麼難相處,會讓宗三上心的孩子可是相當少見,「這是我第一次看你笑。」

  「因為很開心。」

  「跟你們在一起,很開心。」

  藥研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臉上是什麼表情,這句話是真的,可心裡的空虛感竟是大到無法忽視。

  他心裡也是清楚的,即使是少到幾乎快看不見的新月,月光仍舊是平等地照耀著地面,他也不過就是初一月牙那般脆弱不堪的殘影,朝日的光線太過刺眼到要穿透薄透的身軀,明明就是那麼令人害怕的事情不是嗎?

  藥研通吉光也終究是把受人操控的刀罷了。

  於是,時間來到天正十年。

  宗三這時才發現,他們之間原來什麼都沒有改變。





04、


  藥研通吉光平靜地站在交錯的屋樑之間,熾熱燃燒的火焰使得空氣扭曲變形,略長的灰黑髮絲在彈跳的火星攫至髮梢後就被燒出了不規則的焦痕。

   白色的狩衣沾滿了髒汙灰塵,坑坑巴巴的暗色圓洞底下是被燙出水泡的皮膚。

  很熱,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了,肺部的氧氣逐漸擠壓出去,他嘗試著多呼吸幾次,但仍是徒勞。

  藥研想起被長谷部拉著往後逃走的宗三,以天下人象徵為傲的打刀罕見地失去平時優雅的樣子,伸長了手想要搆著他,而他僅是看了長谷部有眼,顏色相仿的眸堅定地回望。

  去除身丈,他們其實也沒有什麼分別。

  所以,長谷部同意了這樣的想法,讓藥研通吉光貫徹身為刀的本分,伴隨著主君的凋零一同走向業火燃燒的末路。

  火場只有建築物不斷坍塌的聲音,哀鳴、逃竄早就在不久前就嘎然停止,剩下的呼吸很微弱了。

  他抹去了滴至下顎的汗珠,蒼白的臉頰鍍上了異樣的紅潤,驀地,彷彿早就算好了時機,藥研回過頭看向唯一一處沒有被大火包圍的地方。

  ——出現在那裡的是身穿軍服的藥研藤四郎,他們來了一遍又一遍。





  「亂哥哥,修行是什麼樣子呢?」

  在等待藥研回來的那個下午,短刀們聚集在中庭,將好不容易閒下來的亂團團圍住,連幾把沒事的打刀脇差也過來湊熱鬧,燭臺切乾脆拉著大俱利伽羅張羅了一些食物,就像小型的宴會一樣。

  「修行嗎?」亂側過了腦袋,青藍的眼珠子轉了轉,才緩慢地游移到庭園裡欣欣向榮的向日葵上,他托著下顎,指尖輕撫著薔薇色的唇,「其實就只是一個不斷重複同樣一段時間的空間,當上一個修行的刀離開之後時間就會重置,等待下一振修行的刀到來,差不多就是這樣喔。」

  「欸——所以見到的主人也是假的嗎?」來派的愛染國俊詫異地拉長了音節,原本以為修行就能見到舊主了,結果還是不行嗎?

  「那個樣子的話,如果不小心改變歷史的話不就糟糕了嗎?」亂咯咯地笑,小腿也隨之踢動起來,「夢和童話故事都是美好到令人厭惡的謊言啊。」

  「世界上一定不存在著吧?只要掉掉眼淚就可以復活的美妙魔法。」他捧著暖橙色鬢髮下的臉頰,纏繞著繃帶的手指半是遮掩著臉上的表情,「可是呢,儘管用粗繩綑綁被利牙撕扯下的頭顱的斷口,鮮血還是跟噴泉一樣不斷湧出,那樣的地方卻是肯定有的呢。」

  亂跳下廊緣,語氣很是愉快。

  「啊,樂觀一點也不是不行吧?」燭臺切注意到幾把短刀的面有懼色,連忙出來打圓場。

  燦金的獨眼看著亂的背影,燭臺切想起很久之前,他似乎也在織田家看過藥研露出那樣的眼神,但究竟當時的談話內容是什麼,他已經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於是氣氛又恢復到吵吵鬧鬧,誰也沒有惦記剛才亂的話。

  「亂!」

  「快去叫主上!藥研他——」

  夢和童話的世界,不存在啊。


By冬翎   106/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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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發生本能寺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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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寫了一點私設的修行系統,我個人是覺得不可能真的回到過去的時間裡,畢竟這樣根本就改變歷史啊w
是說前兩天新的螢丸被奉納了,不過如果是我家的螢丸,大概會用不在乎的語氣說著:「那當然不是我啊。」,在審神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悲傷表情的時候再補一句:「但是我很感謝喔,因為這麼多人希望我還存在著。」
我家的螢丸怎麼這麼可愛(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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