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好了,亂,接下來讓哥哥來照顧吧,你該休息了。」

  一期一振苦惱地看著端正跪坐在床鋪旁邊的亂藤四郎,自從藥研跌跌撞撞地回到本丸之後,已經昏迷了兩天。

  期間亂一直待在藥研身旁,若不是五虎退跟秋田帶來食水,估計亂壓跟也不會記得要去用餐,就這樣不眠不休地照顧著對方。

  他當然也心疼藥研,可是亂完全不休息也會累垮,兩個都是他重要的弟弟,任一個倒下他都不允許。

  「一定要亂醬才行。」亂疲憊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拒絕了一期的提議,這讓一期一振不由得擰起了眉,正當他準備以兄長身分教育亂應當同樣愛惜自己的身體時,亂一句輕飄飄的質問讓他把在腦中擬好的文字全都吞下肚。

  「不然,一期哥除了作為一期哥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作用嗎?」

  與他髮色相同的青藍眼珠毫不避諱地直直望了過來,那是故作詫異地煽動著金色的羽睫,一期一振頓時覺得有種在看鏡子的錯覺,弟弟暖橙的長髮倒映在蜜金的眸,幾乎是要將他剝蝕拆解。

  亂不曉得眼前自詡為兄長的刀臉上那樣的表情是不是稱作失望,他只知道在一期一振鐵青著臉離開手入室時,床上的藥研動了手指。

  「……記得跟一期哥道歉。」意識老早就清醒的藥研當然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受到過大打擊的身體花了一些時間才跟大腦接上線。

  「好啦——見到亂醬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藥研會有報應的。」亂撇了撇嘴,彎下身子整個人趴到了藥研身上。

  「雖然說是這麼說,但剛才的時候……」藥研輕輕拍了拍自家兄弟的頭,「我的確是想著一期哥什麼時候要離開。」

  「對吧?」聞言,亂勾起了笑意,一雙美目眨了眨,「這麼說起來,藥研為什麼會暈倒呢?」

  手入室裡的空氣一瞬間肅穆,很鮮明的氛圍變化,亂對這種感覺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殺氣。

  「亂。」藥研沉聲喚道,亂聽過其他的年長刀劍也是用這種方式說話,可是藥研的聲音又更加顫抖了一些,「我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

  亂不解地歪過了頭,他從藥研的眼裡看見自身的倒影,翠藍的清澈瞳芯像夏天池塘裡的水,兄弟們曾在熱得不行的時候下去玩過幾次。

  「不就是藤花的顏色嗎?跟長谷部哥哥一樣啊。」每到夏季的時候,藤花總是開得很美,奼紫嫣紅,亂也嘗試著用柔軟的花穗做過花圈,卻因為手不夠靈巧而鼓著嘴放棄,最後大家一起在廊簷下吃著審神者買的洋式甜點。

  「不,不是藤花。」藥研慘澹地吊起嘴角,「是桔梗。」

  「回去那個男人那裡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了。」說罷,他像是要親吻自己的指尖似地咬下了那副從不脫手的黑色皮質手套,底下被火舌親吻過的皮膚凹凸不平,連顏色也分布不均,「當時的我以為保護大將就是我的職責,也一直以開啟了吉光刀之名而感到光榮。」

  「然而我在那裡遇到了當時的一期哥。」藥研閉了閉眼,如綢緞的青色就填滿了眼眶,記憶中的一期一振散發著狂氣,僅僅是站到他面前就令他感到雙腿發軟,藥研雖說是努力挺著身體,但青色髮的兄長的一句話彷彿是要讓他碎刀一樣,「他說:『連守護主君的榮耀都做不到的刀,不配作為吉光的作品。』,所以在那時我就決定了,要好好履行作為刀的職責,以護身刀的身分為主折斷。」

  「我應該死在那片大火,而不是用這樣的姿態生活在這裡。」

  亂靜靜地聽著,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06、



  「藥研不見了?」

  一期一振的音量不免大了起來,暫時頂替亂的位置作為近侍的長谷部也面露焦躁之色,今天早上五虎退照例去給亂送飯時發現兩人都是不在房裡,近侍房、粟田口的房間、浴室、廚房都去找過了,卻始終沒見著自家兄長的身影,急得眼淚直流,引來長谷部的注意。

  再怎麼說也是曾經共事過的同伴,說完全不擔心肯定是騙人的。

  「亂君呢?」燭臺切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寸步不離跟在藥研身旁的亂,如果是亂一定知道藥研去了哪裡。

  「……也找不到。」長谷部搖了搖頭,宗三跟鶴丸已經到處去找人,粟田口家的短刀脇差們也幾乎要把整個本丸都給翻了過來。

  一期放下手邊的報告,罕見地不顧禮儀,冷著臉就往外頭跑 一下子就沒了影子。

  「也不怪他……」

  「但說真的,一下子有這麼多弟弟,果然還是照顧不過來啊。」





  「每次都這樣,只要有事就躲在這裡。」厚插著腰,眉毛不耐地擰了起來,他看著兀自縮在陰影之下的亂藤四郎,內心的煩躁感又更加劇烈。

  接著加州清光、亂藤四郎之後,再接下來降臨於本丸的刀就是厚藤四郎,偌大的本丸內有幾處就只有他們這群元老刀才知道的地方。

  像是馬廄旁的手洗舍,在水井建好之後就鮮少使用,每逢藤花花季,就會看見粉紫的花穗從屋頂垂了下來,形成了色彩斑斕的屏風,若不仔細看,很容易就忽略了躲在這裡的人。

  見亂沒有反應,厚負氣地推了推對方的肩膀,扯著細軟的暖橙色髮絲,也不顧亂會不會痛。

  「喂!你知道藥研去哪了對吧?他在哪裡?」

  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雙手抱膝,他深呼吸了幾次才緩緩地抬起頭,一雙清淺色調的眸子蓄著濃厚的水氣,只要一眨眼,晶瑩水珠便會仿若承受不住露水重量的嫩葉那般落下。

  見到亂的樣子,厚仍然是軟下心來,忿忿地用力踏了一下地面,在鬆軟的泥地上留下一窪鞋印。

  「每次每次,你們兩個發生什麼事都不說,逞強到這個地步不就是要大家忍不住關心你們嗎?」厚煩躁地抓了抓頭,粗魯地用袖子硬是抹了抹亂的臉,最後乾脆一屁股坐到亂的身側,任由對方把全身的重量壓在他肩上。

  「已經不行了……」

  良久,厚才聽見那道很輕、很輕的嗓音,若不是這裡相當安靜,那聲音也許就會這麼被揉進從花穗間透進來的薰風。

  「全身痛得不得了,大腦也一片混亂,藥研也……」

  飛快地捕捉那尚未落下的尾音,厚瞪大了雙眼,因為他幾乎可以預想亂接下來要說的話——

  「藥研他、燒掉了。」

  「你說什麼?」厚掐住了亂的肩窩,綴著蕾絲的蓬袖塌陷了下去,亂像斷線的木偶隨厚搖晃著,表情木然。

  厚對著亂猛瞅了幾眼,試圖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一點端倪,隻字片語可以提供的資訊太少,而接受了過大的震撼的腦部混沌得組織不出適當的問句。

  燒掉是什麼意思?是自殺嗎?為什麼那麼做?藥研說了什麼?

  他下意識地開口:「所以你,沒有阻止他?」

  這次亂終於正眼看他,薔薇色的唇吐出殘忍又無助的句子。

  「我憑什麼阻止他?」

  短刀瘦小的身子顫抖了起來,亂痛苦地抱著手臂,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彷彿是要確認什麼似地以透著粉色的圓滑短甲插進了皮膚。

  「藥研看起來那麼痛苦,我拿什麼理由阻止他?血緣?兄弟?」厚第一次見到那麼徬徨的青藍眼珠,應該說,他從來沒有看過總是遊刃有餘的亂露出那麼害怕的表情,「那樣不是太過自私了嗎?」

  亂親眼看著藥研平靜地升起火堆,濃煙在夜晚的天空格外不顯眼,那振鋒利的短刃被主人毫不留情地扔進了劈啪作響的金黃火焰。

  他們擁抱,然後藥研親吻了他的鬢角。

  好熱,全身都滾燙著。

  藥研一邊這樣敘述著,一邊對著他笑。

  「厚也別去……真相太痛苦了,明明維持現在這樣很好,大家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亂捧住厚的臉頰,浸濕的睫毛掛著水珠。

  「亂,告訴我。」厚抬手抓住了亂的手腕,扯下他纏繞在手臂上的繃帶,「你到底看見了什麼?你還知道些什麼?全部都說出來,不只是對我,還有其他人。」

  映入眼簾的是瓷白的手臂上佈滿了金色的裂痕。

  「你想知道嗎?」

  「大家所崇拜的一期一振,是個大騙子。」

  霎時間,厚只感覺到血管凍結,還有身後的藤花隨風飄到了水面。


By冬翎   106/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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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寺之變的發生是因為織田信長的部下明智光秀背叛,為何背叛的原因有很多種說法。
◇明智光秀的家紋是桔梗紋,隱喻為背叛者的意思(藥研在聽過一期的話之後才發現原來之前自己認為的忠心護主,對主人來說反而是一種背叛)。
◇亂叫厚也別回去的原因:厚是不少主人的切腹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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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研篇到這邊結束,沒正面寫到他的死亡,不過的確是自殺了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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