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闇異聞 · 第四十二夜(上)



01、

 

 座敷童子,相傳是古時候窮困人家沒能長大的小孩變成的。

 

 這樣說起來,當年乙鹿將知更帶回來時,的確沒有人去注意知更的來歷,畢竟座敷童子並不是什麼罕見稀少的妖怪,偶爾會突然冒出來也是挺正常的。

 

 但是他發現知更的地點是在學校,而且是曾經死過人的教室。

 

 那年的騷動最後以和跳樓少女無關作結,因為死了幾個人,被上頭強硬壓了下來,恨不得趕緊結束這個案子。

 

 真的無關嗎?

 

 「鶴見!」室友忽然喝了一聲,乙鹿這才回過神,看向室友的表情有些茫然。

 

 「……怎麼了?」見自家老媽子室友忽然摸摸自己的額頭,乙鹿有些奇怪地拍掉了對方的手。

 

 「你要撞到柱子了。」室友指指距離乙鹿不到五公分的柱子說道,「我以為你又發燒了。」

 

 「最近沒被叫回去,才不會發燒。」對著室友翻了個白眼,「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室友所指的發燒,是指有時候鶴見家的神社遇到比較麻煩的案子時,乙鹿會被家族招回去兼兼小差,充當一下裝惡鬼、幽靈或是其他什麼魂體的容器,儘管不是只有他能做這差事,但他事後的副作用是最小的,久而久之家族就直接找他了。

 

 「哦。」室友應了一聲,「那你可以講一下你沒事跑來資料室的理由了嗎?」

 

 現在是晚上八點,離規定的門禁時間還有一會兒,乙鹿拉著自家室友到存放過去案件紀錄的資料室,他要調閱的文件難度不高,基本上是不會被攔阻的。

 

 「跟知更有關的。」資料室這個時間當然沒人,乙鹿沿著牆壁摸了會兒才找到電燈開關,「三年前的失蹤案。」

 

 「喔,你說你那個十年養成計畫嗎?」室友是認識知更的,應該說知更的事情也不是什麼秘密,反正有鶴見家看管著,也不怎麼擔心她會再鬧出什麼事,「明明還是個小ㄚ頭力氣卻挺大的啊……」

 

 上回被她戳的地方又感覺隱隱作痛起來,室友下意識地摸摸大腿。

 

 「非常抱歉,還有,知更再養十年也是那個大小。」大概是道歉已經成為習慣了,乙鹿用著平板的語調講著一點感情也沒有的抱歉,踏進明亮的資料室。

 

 十紋機關裡的資料室整理得相當井然有序,放在牛皮紙袋裡的文件按照年份地點分門別類,看得出同袍的細心。

 

 很快速地找到了三年前的區域,選定一塊搜查範圍之後,乙鹿和室友便開始翻找起來。

 

 「前陣子不是人面牛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嗎?」指尖劃過貼著標籤的文件袋,紙張和墨水的氣味夾雜了些許霉味,這些都是放很久的資料了,會沾染這種味道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那隻人面牛還會唱歌。」

 

「當作表演說不定可以賺一筆。」室友的回應引來乙鹿冷漠的眼神,連忙又說:「你家有錢當然不懂,我可是勞苦的平民百姓。」

 

 西方強勢文化衝擊的這個時代,各式各樣的產業興起,但同一時間也造成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的現象,眼前的室友便是因為家道中落而來當厄除求一家溫飽。

 

 「是是是,下次再帶點好吃的跟你和你弟弟。」乙鹿對此沒表示什麼,室友家境雖差,但家庭氣氛和樂融融,比起自家冷冰冰的宅子可是差得遠。

 

 室友自然也是明白的,所以這種話題只有偶爾開玩笑時才會出現。

 

 「找到了?」見乙鹿抽起一份資料袋,和其他文件相比,這份顯然單薄許多,裡頭只有幾張紙。

 

 「是巧合嗎……?」其他份檔案都是整齊排列,只有這個資料袋是平放在櫃子底部和文件之間空隙。

 

 大概是因為文件太少怕折到吧?

 

 和當初母親給的一樣,跳樓少女的入學檔案、失蹤民眾的基本資料和照片,以及幾張舊得剪報。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便條。

 

 乙鹿還來不及細讀上頭的文字,兩人背後便傳來一道喝斥。

 

 「你們兩個!這個時間在這裡做什麼!」



02、



 乙鹿立刻將資料袋塞回去,而便條順勢放進了口袋裡。

 

 「報告長官,我們在調閱資料。」兩人作出標準的行禮姿勢,站姿筆挺,幾乎已經成為反射動作。

 

 「調閱資料?什麼資料。」來者是一名大尉,他狐疑地撇過兩人的肩章,「你們既然身為伍長,難道不曉得再十分鐘就是門禁時間嗎?」

 

 「呃……」室友為難地看了乙鹿一眼,然而乙鹿神態並無異常,還是相當冷靜。

 

 「說來慚愧,下屬在白天巡邏時沒有認出作亂的怪異被前輩指正,前輩說資料室有狡詐怪異化形成人類的模式紀錄,所以下屬才來翻閱的,沒有注意到已經是這個時間了,還請大尉責罰。」乙鹿將事先準備好的調閱資料申請遞出去,大尉接過看了幾眼,又還了回去,拍拍兩人的肩膀。

 

 「有上進心是好事,但是下次要注意時間。」大尉也沒為難他們,叫兩人趕緊回宿舍就離開了。

 

 室友直到回到宿舍房間才鬆了口氣,今天輪其他室友休假回去,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

 

 「你這謊也說得太面不改色。」他沒好氣地坐到自己的床上。

 

 「不。」乙鹿攤開掌心,帶有薄繭的手心還可見一層汗水,「我很緊張。」

 

 「給我緊張得明顯一點!」

 

 乙鹿聳聳肩,窩回自己的床鋪後,他把剛才隨手放口袋的便條拿出來看,不看還好,一看他就變了臉色。

 

 「怎樣?上面寫什麼?」室友好奇地湊過去看,「我看看啊……一閃一閃亮晶晶?這不是那個什麼,那群大鬍子外國人帶來的兒歌嗎?」

 

 《小星星》這首童謠開始流行不過是三年前的事情……三年前?

 

 「那頭人面牛也會唱這首歌。」

 

 「蛤?牛也這麼時尚?……抱歉,你繼續。」室友舉起雙手,面露無辜。

 

 「知更應該是沒學過的,但她聽了一句之後也馬上跟著唱出來了。」這才是乙鹿覺得奇怪的地方,他家是很傳統的家族,對於外國傳來的東西不屑得很,自然也不讓知更接觸那些東西,只有乙鹿偶爾會偷偷唸點故事給她聽,知更愛得很。

 

 但論兒歌的話,就連乙鹿也沒提過。

 

 「要不,你去撿到知更的地方看看?」室友隨口提議道。

 

 然後看了乙鹿一眼。

 

 「……不會吧?我隨口說說耶。」

 

 那年的案子,他總覺得沒有解開。



03、



 聖瑪麗亞女子學園,舊校舍四樓,原新聞部社團辦公室。

 

 教室裡只有一張破損的長桌,幾個有大小不一損壞的書櫃,椅子基本上都被搬走了,也沒有留下什麼社團資料,只有在窗邊扔了一個空紙箱,裡頭還墊了一塊髒兮兮的布,難不成之前的新聞部在這裡養過動物嗎?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新聞部現在改作校刊社了,活動範圍也在新的校舍那裡,這個地方完全作廢,只是想保留這棟創校以來的第一棟洋式建築而保留。

 

 乙鹿沒讓室友跟來,進出學校的厄除還是越少越好,以免引人側目。

 

 他在教室裡頭翻找了好一會兒,甚至是推開書櫃看看後面有沒有藏著什麼,當然,一無所獲。

 

 由於勞動而出了一身汗的乙鹿靠在窗邊嘆了一口氣。

 

 還是說自己想多了呢……或許知更只是單純地跟著唱了而已,那首兒歌在孩子之間或許挺流行的,即使她自己跑出門或是被家裡的人帶出來晃晃也可能聽過,那樣朗朗上口的音樂自己也是聽一次就記得得差不多了。

 

 是怎麼唱來著……?

 

 「一閃一閃亮晶晶……」乙鹿邊哼邊看向窗外,已經能見夜色,月光如水,大部分被樹影篩碎,剩餘的便從窗戶傾斜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方明亮的空地。

 

 那空地上放著紙箱。

 

 腦子裡忽然竄入了什麼,乙鹿還來不及抓住,身體已經動了起來,他把紙箱踢開,底下的石磚果然有被撬開過得痕跡,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年久失修的緣故。

 

 花了些力氣才把石磚搬開,深色的水泥地裡全是灰塵,被他弄得揚起一道煙霧,乙鹿咳了會兒才終於看見底下的景象。

 

 一方扁平的小盒子,裡頭是一片膠卷和一張便條。

 

 便條的材質花紋跟上頭的字跡和在資料室拿到的那張一樣,看來是同一個人寫的,或許是少女?乙鹿還沒看過她的字跡,也還不敢妄下定論。

 

 知更還不會寫字,況且她看起來也不過七歲大的年紀,少女已經十七歲,兩人絕對不是同一人。

 

 那麼知更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塵封已久的疑惑再度浮上檯面。

 

 乙鹿將膠片和便條拿走,盒子留在原地,把石磚和紙箱擺回去。

 

 藉著微弱的光線,他瞇起眼看向便條上的內容,是一間旅館的名字。

 

 他是知道這個地方的,在帝都數一數二豪華的旅館,是外國人開的,內部裝潢自然也是氣派又時尚。

 

 而這間旅館開業的時間,正好也是三年前。




                   By冬翎      107/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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