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闇異聞 · 第四十五夜



01、



 鶴見家的神社不是太大,沒有遍佈日本的天滿宮或是稻荷神社這樣頗具規模,但也比一些小神社要知名一些。

 

 總之,對於位於帝都邊際的小鎮來說,是猶如當地信仰中心的地方,村民們帶上供奉的物品和香資,巫女跳著神樂舞,色彩斑斕的彩帶在晴藍的天空飄動,祥和又美好的景象。

 

 但是對於乙鹿而言,鶴見神社的存在和噩夢沒什麼兩樣吧?

 

 鶴見家是以女性為主的家族,女孩皆進入六生書院就讀,得業後以長女繼承家業,其餘則為巫女及其它神職人員。

 

 至於男性,則為家中地位極低的位置,乙鹿並無天賦,然而他自幼也和長姊們學習陰陽術,累積少許能力,為得不是別的,就是在進行除穢儀式時充當裝魂魄的容器。

 

 手腳被綁在身後,神社艷紅的鳥居形同諷刺,神樂鈴的雜音使他頭昏腦脹,只有楓葉之間灑落的陽光映在眼皮上那樣微弱的暖意能稍微緩解他的痛苦。

 

 「……你沒事吧?」莓野野的聲音喚回乙鹿的思緒,那隻白皙的小手在他眼前揮了幾下,「臉色真差,吃壞肚子了?」

 

 「才沒有。」躲開莓野野試圖去摸他肚子的手,乙鹿有些氣急地道:「既然是女性就多愛惜自己一點,別和男人拉拉扯扯的。」

 

 「真是的,別說那麼無趣的話嘛,這裡可是四下無人喔?」莓野野俏皮地眨眨眼,她是屬於開玩笑有分寸的類型,很快地就拉開和乙鹿的距離。

 

 他們現在在東邊樹林的廢棄神社守株待兔。

 

 破敗的鳥居僅僅剩下一根斑駁的斷柱,拜堂屋頂也破了一半,更別提主殿了,黑漆漆的沒人想靠近,這地方的神若不是跑了,就是隨著日漸薄弱的信仰消散了吧?

 

 隱藏在樹林裡,乙鹿甚至用符設下了簡單的結界以防被注意,當然,這種破爛結界連騙騙一般人都很難,權當聊勝於無,說不定可以矇騙一下據說是精神病患的犯人。

 

 「你真的覺得犯人會來……」在樹林裡待了快一個時辰的乙鹿總算是回頭問道,孰料卻看見莓野野捧著一本書在打發時間。

 

 「啊,這個是最近很有名的小說喔!」莓野野彷彿沒看見乙鹿近乎眼神死的目光,自顧自地說道,「是在說一個作家為了取材而認識一個美麗的女人,喜歡她到願意和她殉情,結果是絡新婦的騙局呢。」

 

 「那跟現在應該沒關係吧?」

 

 「很難說喔,如果把小蛋糕比喻作絡新婦,犯人比喻成作家,倒也是挺符合現在的場景的對吧?」莓野野豎起食指,「你不是說你在電話亭聽見三年前那個過世少女的聲音嗎?而且同樣死了一個小女孩。」

 

 「假如犯人是同一個人,那他說不定有戀童癖。」她說得頭頭是道,和那個記者說得一樣,或許莓野野真的很適合當小說家,「犯人迷戀小蛋糕的魅力,明知道那會害他鑄下大錯,卻還是在三年後再一次做出一樣的事情,不就很像作家迷戀絡新婦到明知這是個陷阱,卻還是心甘情願跳下去嗎?」

 

 「不好意思,我覺得你像在胡說八道。」乙鹿嘆了口氣,正想放棄等待,卻見莓野野將食指抵在他的唇上。

 

 「你看,這不就來了?」




02、



 一個面色枯槁的男人搖搖晃晃地踏進了鳥居後的範圍。

 

 他身上是一件西裝,但破爛的程度和路邊流浪漢實在是相差無幾,男人的眼窩深深凹陷,瘦得不成人形,如果真要說的話,乙鹿總覺得那不是人,是餓鬼。

 

 男人行徑古怪,乙鹿本來不想相信的,可是男人似乎真的在尋找什麼似的,把整個神社都繞了個遍,地上也挖了數個洞,好好一條路變得坑坑巴巴的。

 

 「你去嚇嚇他。」莓野野在這時下了指令,乙鹿本有些不願意的,但是沒抓到人也沒辦法證實對方就是犯人,他只好硬著頭皮上去。

 

 「喂,你在做什麼?」只能說這一身十紋制服還是有點作用的,一般百姓看不出來肩章上的職級,只把十紋當作軍人那樣敬畏。

 

 敬畏這個詞呢,除了尊敬之外,還有畏懼。

 

 「沒、沒有,我只是在找東西……」男人一看見乙鹿……或者乙鹿的制服便結巴了起來,神情也不太自然。

 

 「找東西需要繞整個神社?還挖地洞?」乙鹿指著地上無從辯解的地洞,只見男人的眼神越來越怪,乙鹿按著短刀,礙於對方是人類,不好拿除魔刀相向,這點猶豫讓男人趁虛而入。

 

 男人一腳把乙鹿踹進了地洞,肚子受到過猛的衝擊,咕嗚的怪聲也隨之響起,他狠狠地撞上了堅硬的地面,撞得眼冒金星頭昏腦脹,但這樣還不夠,男人居然把土往坑裡推,試圖把他埋起來。

 

 「沒有,不是我、我什麼都沒做,你自找的,誰讓你這樣問我,你自找的,你自找的……」

 

 男人嘴裡唸著彷彿中邪術那樣的句子,聲音滑成了不成調的音階,乙鹿看見對方的眸裡裝滿了恐懼,他實在不記得有什麼陰陽禁術可以把人搞成這副模樣。

 

 啊……頭好暈……

 

 被撞到的部分發熱了起來,他知道他應該趁土未蓋深前趕緊爬起來,但是頭疼得不得了,讓他近乎失去了行動能力,就彷彿往昔,他被母親長姊們和其他親戚圈在拜堂前,明明面前是神卻不容許祈願。

 

 在最後一點陽光被遮蓋住之前,他看見莓野野和另一個女性拉開了男人。



03、

 

 十紋在不久前接獲從港口那一帶的玩具店裡購買的兔子布偶中藏了屍體的通報。

 

 屍體還被細心的切成數塊,分別包好才塞進那個龐大的兔子裡頭,直到屍水流出,包裹在裡頭的香草再也蓋不住味道之後,事情才曝光。

 

 聽到這裡,乙鹿大概知道犯人是誰了。

 

 「婆婆,沒想到是你啊……」已經把自己整理好的乙鹿坐在審訊室內,他的對面坐著從小看他長大的老婦,老婦手巧,市面上流通的布偶有一半是出自她手,其他才是零散的工廠出品或是私人裁縫。

 

 「你知道殺人是重罪吧?包庇殺人犯也是。」

 

 在莓野野的協助下,她找來附近巡邏的十紋幫忙,隨後又將準備好的證詞一併送了過來,拼拼湊湊,才將案情給組織起來。

 

 犯人,同時也是老婦的兒子的男人失手在半夜殺害了女孩後,便慌張地將女孩屍體藏在旅店大廳的椅子內,這一幕被心繫兒子的老婦看見了,害怕唯一的兒子被逮捕,決定先一步運走屍體,她的身份被當作清潔婦不是什麼難事,要帶著大東西離開也相對容易。

 

 屍體這種東西放著也是會發臭,她乾脆把女孩縫進布偶裡賣出。

 

 而且絕妙的是,三年前失蹤的女孩,也是死於他的手下。

 

 「是我做的,是我做的……跟我兒子無關,拜託,就這麼報上去吧。」婆婆握緊了乙鹿的雙手,油亮的雙頰因為激動而呈現粉紅色。

 

 「……上頭自然會定奪,這不能由我決定。」乙鹿嘆了口氣,把手抽了回來,老婦見狀一副萬事休矣的樣子,攤坐在椅子上,險些昏過去。

 

 「我就叫他別去什麼聚會……還什麼麻雀的。」她瞇著小眼睛,難過地哭了起來,「小蛋糕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就叫他別吃……」

 

 「不好意思,關於這個可以說得更詳細一點嗎?」乙鹿遣走了守衛的二等兵們,他總覺得這事別太張揚出去比較好。

 

 「他那天去旅店就是去參加什麼麻雀的聚會,為了那封邀請函,我兒子還偷走我全部的積蓄……就是他在三年前迷上那個什麼小蛋糕害的,都是那群鬍子佬洋人的邪術。」

 

 「後天晚上也有一場,麻雀的聚會。」

 

 「別跟小蛋糕扯上關係,會後悔的,會後悔的。」



                       By冬翎  107/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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